四
在这两批青年来到曙光青年点之前,这里就已经盖起了两趟四栋房子。因为是顺着山势修建的,每趟房子都分成两段,高一段和矮一段的房子各有两大间,每一间都像学校的教室一般宽敞,前后两趟房子的结构完全一样。这四栋房子里,只有后趟的两间分给了女生居住,前面两趟房子都还没有搭炉子、盘火炕。眼看就要入秋,天气渐渐转凉,矿五七办的领导特意从矿福利科借调了几位会搭炉子、盘火炕的瓦匠,还带着三位留在林业科院内干零活的青年——游景录、侯云生、王景城一起上山。这三位青年一方面给瓦匠师傅当小工,打下手、递工具,另一方面也趁机跟着师傅们学习手艺。搭炉子和盘火炕都是实打实的技术活,弄不好炉子不好烧、倒烟,所以几位师傅干活格外细致,进度也不算快,每一个环节都反复琢磨、仔细操作。
随着曙光青年点的房子一座座相继建成,再加上一群生龙活虎的青年,每天唱着歌、扛着工具,走向深藏在山沟里的农地,原本沉寂、冷清的深山沟谷,渐渐平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,处处都透着青春的朝气。尤其令人振奋的是,李兴奎科长带领几名青年,在两栋宿舍下方,用粗壮的柞木杆子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羊圈。没过多久,矿上就送来一百多只山羊,董国开就此当上了“放羊倌儿”,每天赶着羊群在山间放牧,山沟里从此多了阵阵清脆的羊咩声,更添了几分烟火气与生机。
一天,暮色沉落,深夜十一点的曙光青年点早已归于寂静。
往日里安分守家的七条土狗,却突然一反常态,齐刷刷绕着两排青砖宿舍来回兜转。犬吠声此起彼伏,时而短促嘶吼,时而低低呜咽,气氛陡然紧绷。群狗之中,唯独身形壮实的大灰狗戾气尽显,尖厉的狂吠声划破静谧夜色,警觉地死死盯住暗处。
山林深处,一头土豹子悄然下山,目标直指不远处的羊圈。羊圈围栏严实,野兽几番试探都无法闯入,恼羞之下,便将矛头转向院中的狗群。
平日里看家护院的众狗,此刻遇上凶猛的土豹子,瞬间吓得魂飞魄散,四散奔逃,全然不敢上前对峙。唯有忠心勇猛的大灰狗毫不怯缩,挺身上前与猛兽周旋缠斗,可体型与气力差距悬殊,几番交锋下来,渐渐落了下风。
危急关头,吱呀一声房门轻响,场长李兴奎握着猎枪快步踏出屋外。
夜色里,土豹子扭过头,一双兽眼幽幽泛着冷冽蓝光,死死盯着来人。大灰狗见状立刻忍痛奔到李兴奎脚边,护住主人身前。
猛兽忌惮猎枪威势,不敢贸然进犯,僵持片刻后,转身窜入夜色山林仓皇逃离。
风波平息,李兴奎低头看向身旁的大灰狗,借着微弱天光细看,只见它后侧皮肉被利爪撕开,鲜血隐隐渗出,伤痕触目惊心。
兴建食堂的各项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,运送砖瓦、水泥砂石、房架子、门窗框等建筑材料的汽车、拖拉机,每天都往返于矿上和青年点之间,忙得不可开交。除此之外,也时常有青年的家长,托上山的车辆,给孩子们捎来肉炒咸菜、衣物、生活用品等,一份份包裹里,藏着家人满满的牵挂与惦念。
矿领导特意安排了一部分青年,每天在前一趟房子对面那条狭窄的溪流边上,平整盖食堂的场地。每当运货的车上山后,这些青年就立刻放下手里的活,齐心协力卸车,争分夺秒推进食堂建设。另一部分青年则正常下地干农活,开荒、铲地、除草,每个人都精神饱满、精气神十足,浑身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,仿佛真的要凭着自己的双手,改天换地,把这片深山沟变成充满希望的家园。
有一天,青年们都按照安排去北沟干活,刘守来场长因为有急事,让老青年唐玉民稍等他一会儿再出发。唐玉民在家排行老二,大家都习惯叫他“唐老二”,久而久之,很多人都忘了他的大名。唐老二从李兴奎场长那里拿了一支步枪,陪着刘场长一同前往北沟。两人走在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上,周围静悄悄的,只有脚下的落叶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突然,唐老二发现地上盘着一条蛇。在青年点遇见蛇本是寻常事,山里蛇类繁多,大家早已见怪不怪,可他眼前这条,却是一条硕大的眼镜蛇,正朝着他俩昂起头,不断吐着细长的舌芯,透着几分凶气。刘场长连忙压低声音,轻声说道:“别动它,别动它,咱们绕过去,别惹它。”
可话音刚落,那条眼镜蛇猛地将头高高扬起,颈部一收一鼓,瞬间扩成扁阔的扇形,身上的花纹清晰可见,凶光毕露,显然是被激怒了。刘场长手里紧紧攥着镰刀,唐老二背着步枪,面对这条气势汹汹的眼镜蛇,两人一时竟显得束手无策——山里的蛇大多无毒,可眼镜蛇的毒性极强,一旦被咬伤,后果不堪设想。
可唐老二性子倔强,又好胜心强,哪里甘心就这样绕着走。他悄悄从背上取下步枪,用枪口慢慢逼近,故意挑逗那条眼镜蛇。只见那条蛇“嗖”的一下,几乎直立起来,身子微微晃动,随时都有可能发起攻击。刘场长吓得心头一紧,急忙喊道:“快别动它!小心它喷毒!”
说时迟,那时快,就在眼镜蛇准备扑过来的瞬间,唐老二猛地挥起枪,用枪管狠狠朝着蛇头砸了下去,“啪”的一声,蛇头瞬间被打落在地。紧接着,他一个箭步冲上前,用枪口死死顶住蛇头,不让它动弹。失去头部控制的蛇身剧烈翻腾、卷曲,尾巴疯狂地甩动着,唐老二立刻从刘场长手中夺过镰刀,任由蛇尾紧紧缠绕在镰刀上,丝毫没有畏惧。刘场长见状,顺手捡起一块石头,就要朝着蛇头砸去,想彻底解决它,唐老二却急忙喝止:“别打!别打!”他一脚牢牢踩住枪口下的蛇头,把步枪递给刘场长,随即伸出手,精准地捏住蛇头后方二寸之处,另一只手丢下镰刀,稳稳抓住了疯狂翻卷的蛇身,动作干脆利落,丝毫没有拖泥带水。
刘场长站在一旁,看着唐老二熟练的动作,心里暗暗琢磨:这年轻人,不仅心里逞强好胜,手脚还真灵快,遇事不慌不忙,倒是个有胆量、有身手的好苗子。他走上前,对唐老二说:“现在怎么办?总不能拿着蛇去干活吧,你先回去,把它处理好,我们随后就到。”
就在这时,天空突然响起了沉闷的雷声,“轰隆隆,轰隆隆”,紧接着,一阵阵旋风刮起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,越下越急。远处,正在北沟干活的青年们,一个个见状,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,往回跑。这雨是先从沟里下起来的,起初,青年们还跑进地边的山林下避雨,可雨势越来越大,山林里也挡不住雨水,王洪君场长一看情况不对,立刻下令:“别躲了,大家赶紧往回走,别被雨淋感冒了!”
老人们常说,要下雨的时候,蛇常常会出来活动,也许是为了寻找避雨的地方,也许是喜欢在雨中栖息。往回走的路上,青年们果然遇到了不少四处逃窜的蛇,大家索性动手抓了起来。李延成灵机一动,把自己黄书包里的水和其他东西都拿了出来,把抓来的蛇装进书包里,拉上拉链,既安全又方便。大家一看这个方法很好,于是不管谁抓住了蛇,都交给李延成,他背着沉甸甸的书包,走在队伍中间,脸上满是得意。当他们快走到青年点的时候,雨渐渐停了,天空也慢慢放晴,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。
这天,刘建平没有下地干活,李兴奎场长特意安排他帮忙写一篇讲话稿。过两天,矿上要召开“工业学大庆,农业学大寨”会议,李场长要代表各个青年点在会议上作表态发言。刘建平平日里就喜欢看书、写东西,接到这个任务后,便安安静静地在帐篷里琢磨稿子,反复修改、打磨,力求把发言写得铿锵有力、贴合实际。
雨停后,刘建平走出帐篷,向北沟方向望去,正好迎上了往回走的战友们。李延成远远就看到了他,兴奋地冲着他大喊:“刘建平,快过来接一下这个书包,里面全是好东西!”
刘建平快步走过去,伸手一拎书包,沉甸甸的,心里满是好奇,忍不住就想打开看看。身边的几个人连忙拦住他,笑着说:“先别打开,打开你可别吓着,回去再看!”刘建平心里的好奇心更重了,紧紧抱着书包,跟着大家一起回到了帐篷。
回到帐篷后,张国坤立刻从自己的行李旁,拿出一个装东西的木箱子,把箱子里的衣物、杂物全都倒了出来,清空箱子。李延成把书包口对着木箱,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,将里面的蛇一条条倒进木箱子里,大大小小一共十七条,有的还在不断扭动,李延成迅速盖上箱子盖,压住里面的动静,防止蛇跑出来。
另一边,唐老二也回来了,他手里拿着自己抓的那条眼镜蛇,找了半天,终于找来一个高大的大奶粉瓶子,把眼镜蛇放进瓶子里,拧上瓶盖,又用钉子在瓶盖上扎了几个小孔,让蛇能呼吸。虽说这是最大号的奶粉瓶子,可那条眼镜蛇体型硕大,在瓶子里挤得满满当当,连转身都有些困难,只能微微扭动身子。
李延成和秦孝海凑在一起,嘀咕了一会儿,决定先杀两条蛇尝尝鲜。他们打开木箱盖,用木棍挑出两条蛇,李延成伸手紧紧抓住蛇头,秦孝海则抓住蛇身,防止它挣扎。阎忠国拿着镰刀,小心翼翼地在蛇头下方的脖子上割了一圈,李延成趁着蛇身还在蠕动,从刀口处抓住蛇皮,用力往下一拽,整张蛇皮连同蛇的内脏,一下子就被拽了下来,动作干脆利落。随后,他把蛇头割下来,将蛇肉扔进旁边的水盆里,令人惊奇的是,那无头无内脏的蛇肉,在水盆里还在微微转圈,像是在“游动”一般。
袁行文凑了过来,小心翼翼地在蛇皮上摘着蛇胆,一边摘一边说道:“蛇胆可是好东西,泡在酒里能治病,清热解毒,咱们留着,以后泡药酒喝。”大家纷纷凑过来看,看着袁行文熟练地摘下蛇胆,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瓶子里,心里都满是好奇。
晚上收工后,李延成、秦孝海、阎忠国就迫不及待地在帐篷内火炉子上方的溜子片上,烤起了蛇肉。他们从水盆里拿出蛇肉,那蛇肉还在微微蠕动,几人毫不畏惧,用刀把蛇肉剁成一段一段,整齐地放在溜子片上。烤了一小会儿,蛇肉就渐渐变得金黄,散发出诱人的香味,李延成又用小勺浇上一点酱油,翻烤均匀,不一会儿,浓郁的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帐篷。烤好的蛇肉外焦里嫩,十分好吃,大家围在一起,你一块我一块,吃得格外尽兴。
可蛇肉毕竟不多,人又多,不一会儿就被抢光了,大家都意犹未尽。李延成擦了擦嘴,大声说道:“没关系,明天咱们多杀几条,让大家都吃够!”
没想到,第二天一早,刘守来场长就通知大家:“今天男生一、三班,女生二、四班放假三天,大家可以好好休息休息,也可以趁机回家看看。”青年们一听,顿时欢呼起来,一个个兴奋地收拾起东西,脸上满是期待——自从来到青年点,大家还没有回过家,早就想念家里的亲人了。
矿上特意安排了一辆解放大汽车,不到十点,汽车就准时开到了青年点。青年们纷纷拿着自己的东西,争先恐后地往车上挤,车厢里很快就挤满了人,热闹非凡。就在大家准备上车的时候,唐老二突然喊住了刘建平:“刘建平,等一下!”他快步走过来,把装着眼镜蛇的奶粉瓶子递给刘建平,笑着说:“这条蛇给你吧,这次我们不放假,你拿回家去吧。”
刘建平又惊又喜,连忙接过瓶子,小心翼翼地拧了拧瓶盖,确认盖紧后,把瓶子紧紧塞进自己的黄书包里,生怕蛇跑出来。车上的人很多,十分拥挤,一路上,刘建平都紧紧护着自己的书包,双手抱着,生怕被人撞到,也生怕瓶子被碰碎。
好不容易回到家,刘建平迫不及待地走进院子,打开书包拉链,拿出那个奶粉瓶子。也许是一路上颠簸,又或许是缺氧,瓶子里的眼镜蛇已经不动了,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。刘建平打开瓶盖,小心翼翼地把蛇倒在院子中间,蛇被倒出来后,只是轻轻蠕动了几下,看样子已经快要死了。他不再犹豫,拿出家里的菜刀,手起刀落,一下子就把蛇头砍了下来。
随后,刘建平学着李延成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把蛇皮剥了下来,又把蛇肉反复清洗干净,剁成一段一段,然后找来几位留在家里、没有下乡的同学,一起在院子里烤蛇肉。大家围在一起,一边烤蛇肉,一边聊着青年点的趣事,欢声笑语填满了整个院子……
1975年有部电影《创业》,那里有个刻板迂腐、带着固有行事作风的冯超形象,大伙都印象颇深。青年点里的闫斌,眉眼脸型偏偏和饰演冯超的演员格外相似,平日里大伙闲来打趣,总会忍不住拿这事说笑几句。
彼时闫斌心头压着一桩难事,父亲不幸确诊胃癌,四处打听偏方时,听闻蛇毒能入药治病。为了给亲人寻一线希望,他心急之下,找上闫忠国与刘建平,恳请二人帮忙进山捕蛇。
每日农活收工,夕阳垂落山野,三人便结伴去往田地边缘。俯身一块块掀开路边乱石,屏息凝神搜寻蛇踪。几番摸索下来,果真接连逮到数条野蛇。
这天,一块巨石刚被挪开,一条青蛇猛地窜出,身子一扭就朝着草丛深处疾钻。千钧一发之际,刘建平眼疾手快,猛地伸手攥住蛇尾。
心底瞬间涌上阵阵恐惧,头发茬子都要竖起来了,他丝毫不敢松手停顿。他记着老辈说法,不停快速抡动蛇身转圈,一圈、两圈飞速盘旋。既怕毒蛇回头反扑伤人,又盼借着旋转力道让蛇骨脱节,彻底制服这条野蛇。荒郊地头,只见他攥着蛇尾不停挥舞,场面看得旁人心里阵阵发紧,结果蛇也没有脱节,最后他把蛇摔在地上才制服了这条蛇。
忙活几番抓到几条蛇后,闫斌揣着心事,坐上了运送坑木的返程卡车。
他头上戴着一顶真皮制作的单帽,在当年算得上稀罕物件,模样格外惹眼。车厢里坑木堆叠得满满当当,他和几名归心似箭的知青,只能局促地坐在木料顶上。众人紧紧攥住车身保险杠稳住身形,车子一路颠簸摇晃,人也跟着来回晃荡。
山间阵风骤然袭来,呼呼掠过车厢,猛地将闫斌头上的皮帽掀落。帽子落地后顺着路面接连翻滚,转眼就滚出去挺老远。
身旁同伴见状,当即抬手就要拍打驾驶室示意停车。闫斌连忙出声制止,淡淡开口:“算了,这帽子不要了。”
大伙看着远去的帽子,心里都免不了惋惜。闫斌暗自思忖,司机本就不情愿顺路捎人,若是中途特意停车,还要沿路折返去捡帽子,实在太过添麻烦,索性便作罢,任由帽子留在了路途之中。
不久,他父亲去世,矿上照顾他的家庭,让他接了父亲的号头。他接班不久,在西斜井被跑车挣断的钢丝绳抽死,年仅18岁。 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