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样年华

——知青岁月纪实

1976年6月29日,鸡西矿务局城子河煤矿各单位张贴标语、悬挂彩旗,处处洋溢着迎接 “七一”的热烈气氛。

矿林业科院内人头攒动,两辆六七成新的解放牌卡车静静等候。车厢两侧,从前栏板到后厢板,各绑着一根脚手杆当作护栏,简单却坚实。

一群刚刚毕业的中学生,大多由家人推着自行车、驮着行李护送而来,也有三五结伴、抬着行囊前来报到。无论男女,人人腰间都挎着军用水壶,肩上斜挎黄色帆布书包。行李大小不一,有的裹着旧毯子,有的外层包着塑料布,网兜里盛着脸盆、皂盒、毛巾、牙具,还有人郑重地携带着《毛泽东选集》四卷与学习笔记。

那一天,我们带着青涩与忐忑,告别亲人与城镇,走向广阔天地,开启了一代人独有的别样青春序章。

这是城子河矿中1976届毕业生响应号召首批下乡的青年。他们的年龄都在十七八岁。昨天,矿里为送这批毕业生到矿青年点,特意开了欢送会,会上,矿领导讲了上山下乡的伟大意义,还向每位下乡的青年赠送了一个军用水壶、一个黑色橡胶的书包,还有一个日记本,这批学生的代表还作了表态发言。

尽管学生和家长提前很长时间就开始准备了,但昨天动员会之后学生们也忙碌到了很晚很晚。同学之间相互赠送日记本、钢笔,还有的一起聚在同学家里吃饭告别,叙谈一下同学情。

城子河矿中这批毕业生共四个班。有的提前就业了,有的提前下乡,也有的不念了,所以每个班的班额都不大。这些学生大部分都是矿工的子弟。剩下的家庭在企业外的服务性行业和其他行业工作。第一批到离矿最远、条件最艰苦的青年点下乡的70多人。因农村已无法容纳过多知青,城市也无法安置这么多的毕业生,国家逐步调整政策,实行集中办国营或集体知青场(点),从事农林牧副渔、造林、建基地,统一管理、提高容纳量 。

作为煤炭企业的生产大矿——城子河矿,当时有近一万矿工,近四万家属。为了安置应届毕业的学生还要符合国家政策,矿领导研究决定向鸡西市委市政府申请,最后市里协调鸡东县,按照城子河矿的意愿,在鸡东境内的兴农曙光林场向城子河矿划拨100公顷的山林地,建立青年点,安置矿工后代。这些学生毕业时符合条件的,统一由矿五七办将学生的户口迁到与矿毗邻的农村。然后这些人都到矿青年点伐树、开荒、种地。政策上这些城市户口的青年到了农村,实际上这些人在企业的青年点,也为企业将来招工储备人力资源。

学生和来送行的人纷纷把行李往车上托举,车上有人接应,然后把行李挨个摆好。学生们相继爬上了车,坐在行李上,一个车上30多人,比较拥挤。

上午九点,汽车缓缓驶出林业科的大院,向青年点曙光农场开去。曙光农场距离矿中心有100多里地。开始是一段七十多里的国防路,一路向北,经过白石、新村,下了盘山道过小龙头、和平村、然后是边境检查站,走完国防路右拐是兴农公社道口,路过四海店、兴农的兴林村、富强村,走上二十多里林场自建路到了曙光林场,还要走八里多的青年点自己开的山路。

在学校时虽然不是一个班,但这次坐车都是混在一起的,郑宝才、罗宏伟、陈秀青、苗春芳、刘建平、迟小光等分坐在两个车上。在尘土飞扬、颠簸晃荡的汽车上,大家开始时说说笑笑、向路两旁张望着,有时这辆车的同学还向另一辆车上的同学挥手示意。

汽车走完国防路,向右转进入了更为狭窄的林场自建路。路况越来越不好,汽车越来越颠簸,有的同学开始晕车,女生罗宏伟双手扶着车厢板上绑着的脚手杆不停地呕吐,孙俭也晕车开始呕吐,身边的同学帮她敲着后背,几次拐弯时都很危险,晕车的人也多了起来。

汽车时而减慢时而稍快,当走到曙光林场家属区,一些老人走出家门驻足张望,有的人家院子里的狗会冲着汽车狂叫几声,刚刚走出林场家属区不远,第一辆汽车就抛锚了。

前两天,山里下了几场大雨,从曙光林场到青年点这八里多路是矿上到这建点、盖房时伐树新修的。本来就是修修补补的,一遇到雨水就被冲得破烂不堪,汽车几次打火启动,走几步就七扭八歪的,不是这个轮子被陷进泥泞砂石里,就是那个轱辘被山石踮起来。司机担心危险,不敢再往前行进了。几分钟的时间,第二辆车也到了,车上坐着一位在井下生产一线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,身上多处受伤的老段长——刘守来,他从生产一线下来被派到青年点做领队。这次他下山领新青年上山,汽车启动前,五七办的领导找他去临时交代一些事,所以没来得及与青年介绍,他回到林业科院里爬上车就跟青年一起出发了。他很有经验,穿着靴子,下车视察了一下前面的路况,便登上汽车驾驶室门前的脚踏上,用他那略带山东腔的语音召唤着:“大家注意了,大家注意了。前面的路进不去车了,大家都下车,背着自己的行李和带的东西往里走吧……”

青年们一听就炸开了锅,有的问:“前面还得走多远呀?”

有的喊:“这么多东西,我们拿不动啊。”

青年们真是无奈,有的开始从车上往下卸东西,有的到路边寻找能抬东西的木杆子,道路过于泥泞,脚上的鞋子一会儿就弄得连水带泥,大多数人挽起了裤脚。身体好的背起行李,手里提着网兜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结伴的是两人用木杆子挂起两套行李,前后照应趔趄地往前走。

刘守来师傅拄着一根棍子前后召唤着,指挥着,青年们看着他这位与自己父辈年龄相仿的领队,像有了主心骨,浑身有了力气。

阳光从小路两侧的柞树叶间泻下来,炎热刺眼,蚊虫很多,特别是大瞎虻一个劲儿地寻找机会叮咬这些新来的热血青年。领队刘师傅还经常提醒注意脚下可能有长虫(蛇),八里多的泥沙混杂、坑洼不平的路是对这些刚刚踏上人生旅途的青年的第一次考验。

他们走走停停、停停走走,有的还拿出带来的饼干,一边吃一边喝着军用水壶带来的水。领队刘守来师傅穿梭在稀稀拉拉的队伍中,给青年们打气、鼓劲,沿途照应。

接近中午12点,走在最前面的一位同学高喊:“快到了,看到前面的房子啦。”这时,青年点那边也有几位青年过来接应。

两位青年见到了刘守来师傅都喊他刘场长,自此,新青年们也都管刘师傅叫刘场长了。

这个青年点此前已有10多名男青年了,他们也都是矿工子弟,是上一两届的中学毕业生,青年点刚建他们就来到这里,伐树、开荒、打山石,为矿里来这盖房子的工人师傅做小工、干零活。

1975年10月2号,五七办从新村青年点食堂调方考成到曙光青年点,主要做炊事员及食堂管理。

方考成和他父亲学了很好的厨艺,还会计账理账,肯于吃苦,干活利落。76届新生到曙光的第一顿饭就是方考成做的,发面的玉米饼子,炒青椒土豆片,白菜汤……

新青年们到了青年点后,行李也没有地方放,就暂时堆放在小操场一端的一堆木杆子上面,个个身上灰扑扑的,特别是鞋和裤子都湿漉漉地沾满了泥巴。青年点前面有一条蜿蜒的溪流,不知是山上流下来的雨水还是上面有泉眼,反正水流很清澈,刚才青年们路过这条小溪有的跳过去,有的还涮涮鞋,有的还洗洗脸。现在,女生都跑到小溪旁洗手、洗脸、洗手绢、擦鞋子,把自己收拾干净。

这时,从青年点第二排房子的房头传出敲铁道的声音,大家循声便开始向房头走去。刘场长向青年们喊话:“大家注意了,我们马上开饭,大家先换饭票,然后拿着你们带来的饭盒到这个窗口打饭。”

方考成就是食堂的管理员,他站在一个堆满锄头、镰刀还有些线缆等工具的破仓房里开始给大家换饭票,有的青年饿得受不了了,急着换完饭票就去窗口买饭。

玉米饼子2分钱一个,炒土豆片3分钱一份,玉米饼子用饭盒盖拖着,炒土豆片用饭盒装,从窗口向每个人递出一碗汤。几位青年嚷嚷着:“在哪吃饭呀?怎么没有食堂啊?”刘场长冲着大家说:“这么好的天气,就在外面吃呗,咱们这个食堂就是个做饭的地方,没有吃饭的地方,咱们马上就盖大食堂。到时候,我们食堂还有各种饭菜,大家都能坐下来吃饭。”青年们仨一群俩一伙的,有的站着、有的坐在行李上、有的蹲着,因为都没有筷子,大家就找来镰刀削树枝自己做筷子。大家都饿了,尽管玉米饼子有点掉渣,吃得也很香。喝汤时,刘化权喝出一只大蚂蚱,他大声喊着:“我的汤里面还有肉呢。”大家嘻嘻哈哈说说笑笑中,很快吃完了下乡后的第一顿午餐……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