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为工业广场镀上金箔,四棵白杨在崭新的办公大楼前投下了修长的影子。轮椅上的耄耋老人凝视着音乐喷泉折射的虹光,推轮椅的健硕老者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黝黑的井架,中年人与青年人则同时注意到空中走廊与旋转飞轮构成的几何奇观。这祖孙四代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像四条接力传递的矿脉,在暮色里悄然搏动。
画面一:铁锨与伏特加(1950年)
场子头溜子旁扬起的煤尘在矿灯下翻滚,祖父挥铁锨的臂膀肌肉贲张,汗水冲开脸上的煤灰形成道道沟壑。七十年前的那个秋天,列宁格勒来的苏联专家改写了他的命运——“一五计划”启动那年,他先被抽调到东山竖井,旋即转道满洲里,赴基洛夫煤矿学习。
“真正的工业文明是有重量的。”祖父后来常说。但苏联人紧锁的眉头比煤层更难穿透,关键技术像深埋的瓦斯般隐秘。他在日记里记着:“1954年3月17日,第三十七次醉倒。用整整一瓶伏特加换来了掘进面的支护参数。”那些高纯度酒精撬开的不仅是“老毛子”的嘴唇,还有中国人不服输的精神。
1955年初春的国境线,冻土在脚下融化。归来的他几乎认不出矿山,规整的工业广场按苏联图纸铺展,工人新村的木刻楞房屋冒着炊烟。当第一列满载“乌金”的火车鸣笛驶出,祖父看见黑龙江的冰排正碎裂成千万片闪光的镜子,映照着矿山沸腾的人群。
1958年的狂热比井下高温更灼人。“指手开门”的瞎指挥让巷道像被虫蛀的木头,他因反对乱采乱掘被剥夺指挥权,眼睁睁看着工友们在场子头做无用功。铁锨扬起的不再是煤,而是带血的汗水。直到三年调整时期,他才带着矿工重新校准巷道的走向。
1966年的寒冬,造反派的高音喇叭比井下落冰更刺耳。身为采区技术员的他,白天用冻裂的手绘制掘进图,晚上裹着棉袄挨家敲门:“咱矿工的本分是挖煤,不是闹革命。”多数人留了下来,但他成了“眼中钉”,在学习班的油灯下默写采煤规程。一年后重掌指挥权时,他在调度会上摔瘪了搪瓷缸,“就是用手刨,也要把欠的产量补回来!”
画面二:耙斗机与奖章(1980年)
父亲的白毛巾在额角划出弧线,P-30B耙斗装岩机的钢缆正灵活地卷收。1978年春风吹进矿洞时,挖了五年煤的他考上矿务局工学院,课本上的光面爆破参数与井下实际完美重合。
“改革就是给矿山换齿轮。”他常对掘进队员说。1982年,他们率先换上P-30B型耙斗装岩机,替代了笨重的铲斗装岩机——这铁家伙能在30度斜巷里灵活转身,岩巷掘进效率骤增40%。光面爆破技术经他改良后,巷道轮廓像被刀切过般整齐,至今仍在开拓作业中显神威。
“三联一验收”的红标牌在井下闪光,班前联审安全措施,班中联检支护质量,班后联评工程优劣,最后由技术员签字验收。这个由他们首创的管理模式,让所有工程优良品率保持100%。黑龙江省煤管局的表彰奖状贴满队部,连续五年掘进队的锦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1988年的人民大会堂,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的金边映着他的汗水。伟人的手温暖而有力,一声:“辛苦了。”他喉结滚动着,只说出一句:“我是矿工,我的责任就是挖煤。”这句话后来刻在了矿史馆的丰碑上。
画面三:数控台与重生(2000年)
我的手指在电子屏上滑动,调出2005年的产量曲线,44万、86万、122万、133万、144万……每个数字都像台阶,通向龙煤集团的大门。
“1140工程”像锚杆般锚住了人心。改制重组那夜,我在职工大会上按下指印,成为持股人。新世纪的矿灯照向更深的地层,我们重新梳理通风系统,优化运输巷道,把接续工作面推进到千米以下。当龙煤集团在新时代浪潮中扬帆起航时,矿井延深工程的爆破声震落了调度室窗台上的积尘——那是向着未来前进的号角。
工业广场的白杨树已长得比井架还高。我在数控台前看着矿工们列队入井,他们的工作服不再油腻,自救器像勋章般别在腰间。井口候车室的电子屏滚动着安全提示,这场景与父亲的耙斗机时代遥相呼应。
画面四:5G与机器人(2020年)
儿子的目光掠过二十块监控屏,采煤工作面的明黄色机器人正沿着轨道滑行。2023年,他从中国矿大学成归来时,5G信号已像瓦斯抽采管般遍布井下——这是龙煤集团与华为公司联手打造的东北首个“5G+智慧矿山”项目,入选世界5G大会优秀案例的“地下高速公路”。
“爷爷用手挖煤,爸爸用机械采煤,叔叔用电脑远程操控,我们用数据运筹帷幄。”他常对实习生演示,轻点鼠标,千米井下的采煤机立即调整截割角度。
调度中心的大屏幕上,综采设备像精密钟表的齿轮般运转。没有煤尘飞扬,不见汗流浃背,机械臂精准地完成支护,皮带输送机将“乌金”运往地面。这场景让轮椅上的耄耋老人喃喃自语:“比花园还干净。”
片尾:矿灯如星
巷道深处,红黑相间的矿灯汇成河流。祖父透过光晕看见1950年的老伙计:“你看这自动化工作面,比咱当年梦想的还强。”
父亲的视线落在某个年轻矿工身上,像看到了中途离去的战友:“那台耙斗机还在博物馆呢,就是缺你给它上油。”
我的目光掠过智能风门控制系统,想起爱人说过的:“你说要让矿工体面工作,现在他们真的做到了。”
儿子盯着巡检机器人传回的红外图像,对远方的朋友说:“这条5G高速公路,能通向你想象不到的未来。”
四棵白杨树的影子在广场上轻轻摇晃,像四代人重叠的手掌。远处的井架仍在讲述遥远的梦想;空中走廊的灯光亮起,如同矿山延伸的神经。那些矿灯汇成的河流,正向着更深更远的地方流淌。